鳥語

2026年2月3日 · 光戈

窗外的天是濛濛的灰,像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衫子,晾在那裏,總也不見乾爽。枝子也是灰的,瘦伶伶地斜伸著,彷彿要在那灰布衫上劃出幾道淡淡的墨痕來。偏就立著一隻鳥,也是灰的,若不細看,竟要以為是樹枝上一個微微的結,一個蒼老的疤。牠倒安安靜靜的,只偶爾把頭一偏,喉嚨裏便滾出一串細細的、糯糯的音節來,像一顆顆小珠子,圓圓潤潤的,滾到人的耳裏,便黏住了。聽著聽著,竟聽成了話,一聲聲的,問的是:「你在哪?你在哪?」那調子裏有些惘惘的,倒不十分迫切,只是固執,像在問一個多年前忘了歸家的人,明知問不著,卻還是要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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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聲音讓我想起前兩年的那一位「鄰居」了。也是這般灰撲撲的,模樣記不真切,脾氣卻大得多。天剛濛濛亮,牠便站在那裏,一聲比一聲急,一聲比一聲銳,簡直是指著鼻子在罵:「你好吵!你好吵!」有時到了黃昏,暮色像一塊舊綢子裹下來,牠的叫聲便越發淒厲了,拖得長長的,顫巍巍的,像是把所有的怨氣都從喉嚨裏撕扯出來:「受~~夠了!受~~夠了!」聽著那聲音,人心裏也無端地跟著煩亂起來,彷彿自己也成了那被斥責、被厭倦的對象。後來,不知從哪個清晨起,那聲音便斷了。枝頭空落落的,竟覺得有些太清靜了。我情願想著,牠是尋著了一個伴,搬到更熱鬧的枝頭吵架去了;總好過是被這無聲無息的、灰濛濛的天給吞了下去。這世間的淘汰,原是連一聲告別也沒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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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哪裏是鳥兒在說話呢?不過是人心裏的話,借了那幾聲嘰啾,幽幽地鑽出來透口氣罷了。快樂時,聽什麼都是歡歌;心裏裝著委屈,便連鳥鳴也成了控訴。人與鳥,各活在各的天地裏,中間隔著一層厚厚的、看不見的玻璃。我們自顧自地翻譯著,把自己那點悲歡離合,一絲絲地織進那無意義的音節裏去,還當真聽懂了什麼似的。想到這裏,自己也不禁啞然失笑了,帶著一點冷冷的自嘲。到底還是寂寞的,寂寞到要向一隻無名的鳥兒去尋問答,去攀交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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鳥兒忽然振了振翅膀,飛走了,留下一截空枝,在風裏微微地顫。天還是那樣灰著,不痛不癢地灰著。屋子裏的光陰,像是沉在杯底的茶葉,靜靜地,慢慢地,舒展開一些陳舊的形狀來。我轉身回到屋內,那聲「你在哪」卻好像還黏在耳膜上,輕輕的,固執的,問著一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誰的人。罷了,還是去沏一杯茶罷,茶葉在熱水裏翻騰的樣子,總歸是確鑿的,實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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